第6章 李纨(1)
作者:一鹤三金      更新:2023-07-24 05:39      字数:2666
  王夫人经历了两世后,怨根终于除尽,魂归离恨天,魄入太虚境。

  警幻仙子感激涕零,谢了又谢,十四号没理会她的殷切客套,径去给下一个怨魂引渡。

  李纨。

  游魂如白雾般轻忽,怨根却已经曼结全身,看向白茫的眼神空洞无物,仿若木偶。

  “如果有如果?”她轻浅笑一声。

  “我与兰儿,于贾府缘浅情断,所作所为俱存情理!”她扬着调儿说道,“若有再来的机会,自然是回到幼年,教会兰儿如何阳奉阴违,虚与委蛇,不让那满脑子仁义道德的御史皇上寻了错处!”

  李纨的后半生,残酷又现实。

  荣国府兴盛时,李纨身为寡妇,像是累赘一样,少被关注,只被贾家养着罢了。

  贾府犯事被查抄时,李纨作为无辜的贞烈孀妇,带着贾兰安全度过了人人自危的动荡时期。

  只是,李纨的心肺,丈夫死去时冷了一层;大观园里的诗社散场,姑娘女眷各自凄凉散场后,冷掉一层;贾家大房和二房,在贾府垮台后关系冷淡,再冷掉一层。

  贾兰自幼养在李纨膝下,对待贾府他人,便都是彬彬有礼的面上情,再不落一点实处。

  本来没什么,贾兰考□□名后离府别居,养着母亲终老,也是一种不算太差的活法。

  偏偏有御史在他中了举人的时候告了一折,说贾兰不顾堂妹死活,不堪做举人。

  原来,王熙凤被休了后,将巧姐儿送到王家去,转手就被王仁卖了。巧姐儿身边的侍女回府求救。府里当时能说话的男性只剩贾兰。

  贾兰:大房的事与我二房何干?就说没办法,请侍女出去了。

  可御史哪管大房二房?没出五服就是亲戚,不顾亲戚死活的难道不是冷血冷肺不堪为官?

  皇上素来崇尚仁厚,听了这事,龙颜大怒,旨意立下,夺去贾兰的举人功名,永不得科考。

  贾兰的前程一下子化为灰烬,李纨受不了,一病死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李纨本是心中愤慨,由此言语不忿,不守女戒。她说出口后就后悔了,生怕这个天不惯她如此张扬的话,下惩罚来。

  “阳奉阴违?虚与委蛇?行啊。”

  李纨惊的抬起头来,仿佛想辨别说出口的存在,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。

  可她的魂魄立时凝结成了白珠子,朝红尘滚滚中投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“苦了你了,有什么短了缺了,千万来与我说,不要委屈了自个儿。”贾母语调和煦,言语关怀。

  李纨看着,只觉得她头上戴着的镶珠红绣祥云抹额太过晃眼,让她头晕,分不清话里是真心假意。

  四周弥漫沉郁的香气,屋宇内的各色家具璀璨生辉,鲜亮夺目。

  她心下发苦。

  贾珠是府里的小辈,长辈不好因为小辈哀恸,纯白色的哀悼气氛只能在他们居住的小院。

  她不能在老祖宗面前哭,这是给长辈败兴。

  甚至不能安稳的守寡,在素净的环境中待满三年,因为晚辈要伺候长辈尽孝道。

  王夫人坐在一旁,衣饰按照贾母的意思,并不能往素净去打扮,现下也只能憋着,不时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李纨。

  都怪珠媳妇没有管好那些妖妖调调的侍女,让珠哥儿亏了身子,一下子就去了!

  李纨一时对上眼神,更觉胸口发闷。

  贾母见她半晌没应一句,调子上扬,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  她忙醒过神来,扯出一个凄凉的笑来:“是,孙媳妇知道了。”

  贾母见着,心下感伤,内心脏腑都开始翻滚。她老年人受不住,忙转移话题道:“元春也要备选,儿媳平常多注意些宫里的消息。”

  王夫人忙起身应了。

  又闲说两句,贾母道了乏,命众人散了。大家就各自退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李纨回到小院的时候还觉得凄婉。贾母自然不用为孙子哀悲戴白,但她需要,而且是必要。

  从贾珠下葬的那天起,她的出现,就是一个提醒:看,你们的宝贝儿子/孙子死了。

  所以,她不应该出门,只应该关好院门,好生养育贾兰。贾兰是会有大出息的……

  想着想着,她不知为何,趴在塌上痛哭失声。

  仿佛是要把上辈子没敢哭出来的,都哭个干净。

  侍女见着不敢深劝,只忐忑的站在旁边,悄声吩咐准备热水毛巾。

  这时候,奶声嗲气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门口:

  “娘,娘娘——”

  李纨一愣,哭声都止了。

  光线泰半从门口投进来,门口站着个小人儿,背着光,摇摇晃晃的站着,却步履坚定的走到她面前,接着咯咯一下,张开双臂:

  “娘娘,抱!抱!”

  乳母身背照料不周的嫌疑,已经吓了半死,魂都飞了一半,也不敢进去打扰,只敢站在门口垫脚看着。

  李纨看着现在还是小豆丁的贾兰,心中千万种思绪纷过,最后泪如泉涌。

  他是自己的希望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因家里有长辈,贾珠的丧事没有大办,简单走一遍流程,让撩闲的族人扶棺回金陵,贾珠就盖章认定,不再存在了。

  李纨开始守寡生活。

  崇尚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李家仿佛是担心自家的育女效果,特地派周夫人来传消息,说:“哥哥给消息说,不要给李家丢人。”

  不要改嫁的意思。

  周夫人是她的嫂子,李家的当家主母。

  见着带了一盒华而不实礼盒的周夫人,李纨对此并不意外,“嗯”一声就是应了。

  李家已经开始没落,只剩下一点读书人的迂腐和傲气。到了贾府破败,她和贾兰手头吃紧的时候,也没能补助多少。

  贾兰抬头瞧瞧她的神色,再看看周夫人脸上不可抑止的尴尬,摇摇晃晃的走到周夫人的脚前,双臂一张,扑了上去。

  “呀呀,呀呀——”贾兰仰起脸,眼睛晶亮晶亮的,朝她笑。

  没人听得懂贾兰在说什么,但没人不喜欢笑着的孩子。周夫人也转尴尬为喜,抱起他,摘下腰间带的荷包,晃着,逗他玩。

  “呀——!”贾兰抓空了好几次,不恼,只笑咯咯的,不时带点旁人听不懂的咕哝呼声。

  周夫人惊叹道:“兰哥儿好可爱。”

  李纨真情实感的评价道:“他平常怕生,见你却一直笑,是挺奇怪的。”

  周夫人听这话高兴的很,把荷包塞到他还在试图抓取的手上。

  贾兰小小的脸笑的更灿烂了。

  周夫人走的时候语气和缓了许多,说一些“会劝老爷多帮你一把”之类的话。

  李纨全做耳畔风——毕竟上一世李家人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拉把手,只漫应着。

  偏贾兰听着很开心,咯咯笑着,几乎都流了口水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贾兰在贾珠死时才一岁,守孝三年后,他已经到了能启蒙的年龄了。

  为子计,李纨挑了个吉日,换了素雅的衣服,避开王夫人给婆婆请安的时间,求见贾母。

  贾母依旧如春风般说道:“有什么缺的尽管来说。”

  李纨心里明白,到了贾兰出息前,她的身份永远是孀妇,要颐养天年的长辈是不好见的。

  作者有话要说: 私设:狠舅奸兄的奸兄是贾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