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香客
作者:青橘一枚      更新:2023-07-25 22:04      字数:3977
  薛可蕊用完午膳后便早早出发了, 随身行李就两个包袱, 挂在马背上一边一只。怀香送她到明仪大街路口,往后直到进庙门, 都得薛可蕊自己走。因为法师说了要自个儿去才能被佛祖感受到诚心,所以送行的人一定不能送太远。

  尽管这是一次艰苦的上香历程,没有丫鬟婆子伺候, 时间又长, 还须得留寺里住一宿,薛可蕊却感觉不到辛苦。一来,她也不希望自己变成了康王一脉的灾星,让菩萨“治一治”自己她心甘情愿。二来,薛可蕊从小马背上过活,风里来雨里去的,只不过住住寺院, 这些困难在她看来压根都不值得一提。

  薛可蕊一路走来都神清气爽, 怀香与她絮叨了一路,提醒她什么时候一定要吃斋, 什么时候一定要就寝。凡事多让那帮小和尚做, 大不了你给他们些银子, 反正柳玥君的银子管够,千万莫要累着自己。

  二人行到明仪大街后, 怀香不得不退回冯府, 主仆二人终于分道扬镳, 留下薛可蕊一人独自前行。

  薛可蕊让怀香放心, 快快回府复命,自己则策马扬鞭,一路急行军,很快来到了寺院的山门。

  再往前走就是菩萨的家,自然不能再骑马。立在山门下,薛可蕊滚鞍下马,只手牵着马儿,自己继续前行。

  不多时,薛可蕊已经牵着马儿来到了寺院的正门口。一名小和尚接待了她,他让薛可蕊将马牵去侧门的马房,自己出手帮薛可蕊提了两只包袱,让薛可蕊跟着自己往寺院的寮房走。

  小和尚带着薛可蕊一路穿巷过院,也不知转了多久,薛可蕊被带到一处朴素幽静的禅院,小和尚推开其中一间禅房的门,示意薛可蕊可以进去休息一会儿。

  “女施主就在此间勉强对付一宿,明早的祭祀,寅时便会开始,怕是要持续到戌时。明日女施主是祭祀完趁夜赶回去,还是继续留宿一晚,女施主可以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明日再定。”

  小和尚很贴心,不等薛可蕊进门,便自己先进了禅房将前后的窗户统统都打开,给房间通风。又提了房间内的茶壶、水桶,恭恭敬敬地对薛可蕊合十:

  “女施主暂且休息,小僧先去替女施主打些茶水。酉时小僧会给女施主送斋饭,饭后带女施主去经房与托珠法师一见,法师会交待女施主明日祭祀诸多事宜。小僧会往这禅房送几只火盆生暖,再送些热水、澡豆与女施主。施主与法师会面后,还须得如法沐浴,为明日的祭祀做好万全准备。”

  薛可蕊还礼,感激小师傅周全的安排,并从随身的锦袋中摸出一颗金锞子与这小和尚,希望在接下来的两日里,能继续得到小师父周全的帮助。

  小和尚羞涩,飞红了脸,扭捏地接过了金锞子,却笑意盈盈地夸赞薛可蕊“知礼、大度”。

  薛可蕊微笑,告诉小和尚她一定会按照寺院的规矩行事的,让小师父放心,她就在这里等着小师父,用斋、见法师、沐浴都会按规矩来的。

  小和尚颔首,转身离开自去忙,留下薛可蕊一人在禅房。

  薛可蕊独自在房中转了一圈,四下里查看了一番:

  这就是一间普通的禅房,整洁,清雅,弥漫着一股幽幽的寺院独有的沉水香味。灵钟寺香火向来旺盛,这禅房里摆放着精光内敛的花梨木禅床、几凳,彰显出灵钟寺厚重的历史与经济底蕴。而留宿灵钟寺的香客也不少,这些价值不菲的桌椅床柜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。

  薛可蕊暗自放心了些,从前都是与家人一起留宿府外,今日还是自己第一次一个人留宿寺庙,说她不在意,是不可能的。眼看这禅房住过的人挺多,灵钟寺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寺院,想来安全性也是可以得到保障了,毕竟只靠香油钱,就已经够这寺院赚得盆满钵满了,没必要费尽心思来打劫自己这样的柔弱女子。

  薛可蕊转到后窗,向屋后看了看。这禅房应是位处碧峰山的东山脚,树林生得茂密,阳光照不进树林,黑黝黝的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些什么。

  薛可蕊抬手将后窗啪地一声关好,再将插销仔细插好。这林子里太黑了,薛可蕊觉得最好还是别开窗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幽深的香殿内窒闷又昏暗,小和尚躬身敛衣推开香殿厚重的大门,疾走几步来到香案前停下了脚步。他低垂着头,轻声冲着黑黝黝的经幡内说话:

  “法师,李世子的夫人已经来了。”

  “唔,甚好,可是在东厢禅院?”

  死气沉沉的垂坠经幡后转出来一个癞头和尚,身高不过五尺,凸额,凹目,宽大的嘴,并同样宽大的下颌,正是“活了千年的仙人”托珠法师。

  “是的,法师,就是与八皇子殿下说好的那间禅房。”

  “唔,好,庆玄且退下吧,我去向八皇子殿下通禀即可。”

  托珠法师抬手,示意小和尚可以走了,庆玄躬身行礼后便要退下,刚退至殿门口又被唤住。

  “那冯府可有派人来送李娘子?”

  “回法师的话,李娘子的确是独自来的,连包袱也是徒弟我给她提的。”

  托珠法师点点头,冲庆玄摆摆手,“好!去提醒庆虚,今晚安排守山门的人,千万得妥帖了。坏了八殿下的事,当心大家吃不了兜着走!”

  庆玄忙不迭点头称诺,鞠躬又合十,终于退出了殿门。

  托珠法师转过身,撩开经幡颠着腿儿朝大殿后走,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暗笑:都说这八殿下最为精明强干,我看也不过尔尔。好容易入一次中原,竟然为了一名有夫之妇如此费尽周章。偷鸡摸狗入了关,也不知真的是为了查看世情,还是为了弄玉偷香……哈哈哈!

  ……

  艾沙守在二门,连晚膳也没回客房吃,她怕错过了冯驾回府,就不好再寻他了。

  因为她和冯予的事,如今冯驾几乎是将她拿半个人犯来对待的。艾沙不喜欢被人监视着,冯驾也不强迫她,但规定她不许出二门。艾沙看过了,这前后院的外围都有披坚执锐的边防军,艾沙无语,冯府看家护院不靠侍卫,靠的居然是军队。

  艾沙出不得二门,府里的人也不会听她的话,她便只能傻痴痴地守株待兔。

  冯驾很忙,通常都在衙门用完饭后才匆匆赶回家。这一日同样不出意外的,艾沙等到太阳落山也没能等到冯驾。

  随行的婢女受不住了,劝她如此杞人忧天是不是有点过了,世子夫人的事有她夫君和婆母做主,她一“做客”的管这么宽干什么?再说了,世子夫人是去上香,地点是那没长翅膀也没长腿的灵钟寺,你还怕这凉州城最富裕的和尚们造反不成?

  艾沙听了却只是摇头,并不置可否。

  婢女们说的是有道理,但是她自小就生活在诸法最为兴盛的西番,见多了各大宗教与政权的离析与纠缠。宗教依附于政权却也相对独立,各族入侵他族最多时候采取的方式便是通过宗教组织和宗法人士。僧人杀戮、强-奸、抢劫,她见得还少吗?她在西番边境遇上遭遇叛军也是拜她所藏身寺院的僧人所赐。

  更何况,灵钟寺再是香客丰盛,也是一间寺院,住的是和尚不是道姑,主动要求女香客单身留宿,这件事哪怕在她们蛮荒的西番,也是相当引人侧目的。

  艾沙不说话,既不开口反驳冯府婢女的话,却也不肯回房。艾沙清楚荣国夫人在冯府里的特殊地位,为了薛可蕊,也为了她自己,艾沙自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,将它们分给随侍自己的两名婢女。要她们就这样先回客房,她一人在二门等冯大人即可:

  艾沙叨扰冯府很久了,今日她等冯大人此等小事,也希望两位姑娘不用再拿出去讲,没得骚扰到荣国夫人清净。

  两位婢女不过陪着艾沙吹了一会风,便得了几十文钱,还能提前回房,当然乐得轻松,当下便欢欢喜喜收下了。她们劝艾沙把大氅捂紧一些,若实在等不到冯大人,便也早点回去,她们不会把这些小事拿去烦荣国夫人的,让艾沙放心。

  两名婢女走后,艾沙继续在寒风中坚守岗位。眼看天色越来越晚,艾沙愈发坐立不安,只可劲地围着廊门柱子来回打转。虽说这薛可蕊的事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,做不得准,说不定真的只是法事的特殊要求而已。但越是如此宽慰自己,艾沙的心里就越慌。

  也不知究竟到了何时辰,浑身几乎僵硬的艾沙终于看见自二门外走进来一队人,是管家冯状亲自挑灯迎进门来的。

  艾沙心头一松,提起裙摆便朝前狂奔。

  “冯大人!冯大人!”

  艾沙满脸喜色,犹如将败之军终于看见了救兵。

  “冯大人,艾沙等您许久了。”

  冯驾拨开身前挑灯的冯状,踱步来到艾沙跟前。看见她身披天青色的鹤氅,却连嘴唇也跟那鹤氅一样,变做了天青色。他咧嘴一笑:

  “艾沙姑娘怎的如此狼狈,为何不唤管家替你向我传话?”

  艾沙局促,捏着衣袖的边揉扯个不停。她已经够讨人嫌了,怎敢还去支使冯府的老管家?

  艾沙立在一旁吃吃地傻笑一瞬,便急切地冲冯驾低语,“大人是否方便,随艾沙去那边,艾沙有一事想求大人决断。”

  艾沙抬手,指向一侧人迹罕至的大杨树背后。

  冯驾无可无不可,抬步便往杨树背后走,“说吧,什么事,如此神神秘秘的……”

  艾沙紧随而至,奔至冯驾身侧,压低了声音急切相告:“世子夫人被荣国夫人安排了去灵钟寺还愿,原本挺正常一件事,可那寺院的主持却特意强调要世子夫人单独前往,并且非得要世子夫人在寺院留宿数日,艾沙担心……”

  黑暗里,艾沙看不见冯驾的表情,却听得冯驾那低沉的声音接过自己的话,“世子夫人现在何处?”

  “今日下午便去了灵钟寺,今晚正宿在那寺庙呢?”

  “无一人随侍?”

  “回大人的话,世子夫人身旁无人随侍,连怀香也被留在了秋鸣阁……”

  “你为何不找荣国夫人,白日里那么长时间,你偏偏等到现在才说!”黑暗里,冯驾的声音依旧无波,人却开始迈步朝外走。

  “大人,这本身也是荣国夫人自己的安排呀,你让艾沙怎么同她说?”

  艾沙的反驳得不到冯驾的回应,艾沙不知道冯驾究竟是不是真的在责备自己耽误了时间。她只看见冯驾疾步朝等候在路边的冯状等人走去,他拉过冯状,凑至他耳旁低声说了什么,换得冯状一脸紧张,立马招呼了两个人朝二门外跑去。

  冯驾再没有管被他抛在脑后的艾沙,只独自一人疾步朝前院走去,走到二门外的月洞门旁,艾沙看见先奔出去的两名小厮牵过来一匹高头大马……

  艾沙轻轻吐出一口气,心头大石陡然落地。冯驾没有怪她多事就好,他能亲自去看看,那是最好不过的了……